2016年7月19日 星期二

《三人行》──一場電影實驗

夏天的港產片多失手,失手在擅長的領域──「警匪」。《寒戰2》犯駁位極多,建議入場時當默劇看,細心留意演員的精彩表演就夠了。《三人行》沒那麼壞,卻在銀河映像招牌劇目︰三線劇情、警匪槍戰、杜琪峯,失手。

拿手題材失手,原因不外乎角色性格定位偏差、場景安排不合常理、鏡頭運用失當……資深影評人石琪的評論中肯,《三人行》的違和感,來自電影與觀眾所認知的真實情景有相當落差。回過頭來看,這些落差的原因,是不是因為《三人行》並非警匪類型片,而是導演和編劇的實驗電影?




無意為導演和編劇辯護,電影始終是值得一看的。張力、連貫性充足,鏡頭流暢,演員發揮超水準(特別古天樂和盧海鵬)。只不過這些優點,不能補足劇情荒誕,場景佈置失真的過失。其中最不合情理的,莫過於鍾漢良飾演的悍匪張禮信。

張禮信的違和


張禮信,背得出哲學心理學名句、背得出《日內瓦宣言》,擅長蠱惑人心,挑起別人情緒,從中得利。他利用語言的力量,挑動佟倩幫他打電話,成功聯絡同夥;欺騙陳偉樂,稱自己右手手筋舊傷不能開槍,致陳偉樂決定「做低佢」;活用身體語言,側邊盧海鵬有樣學樣,逃離病床。觀眾甚至可以想像,陳偉樂命令下屬拔槍恐嚇,遭迫張禮信供出同夥,也是張禮信言語挑撥的結果。張禮信異常聰明,設定又異常奇怪,如果他擅長煽動人心,根本用不着拋這麼多書包。

這裡顯出張禮信的突兀。觀眾不知道張禮信的背景,到底他是飽讀詩書卻無用武之地最終走上犯罪之途?或是靠搶劫殺人來籌錢讀書?他是智慧型罪犯嗎?腦部藏有指彈卻不做手術,代表他犯罪殺人只求死得轟烈,最後卻又為何千方百計逃走?他的同夥若是如他口中所說,為錢不理會同伴的生死,又為何明知九死一生,依然無謀地潛入醫院,在眾警環視之下,開槍救人?到最後,張禮信「惡有惡報」,觀眾都不太能具體描述他的性格,是大賊、殺人魔、小丑,抑或純粹亡命之徒?

三位主角主導的電影,其中一位居然面目模糊,摸不清底細。

一場電影實驗


回看銀河映視過去作品,三線並行是他們拿手好戲。早幾年的《奪命金》,近期的《樹大招風》,三個故事在相同時空,主角沒有直接交雜,只是社會大環境牽繫,勾勒社會荒謬和人性在社會制度下的扭曲。《三人行》則反其道而行,把主角們拉回同一場景、同一時空,三人密切相關,對手戲理應是主軸。然而,細味之下,多半是AB、AC、BC作對手戲,ABC同場角力的情節不多。

而且以醫院為題材,沒有「玩盡」醫院設施,來來去去都只是幾個佈景︰大堂、病房、手術室、走廊、洗手間,空間感不足。情形就似張禮信,他雖然口口聲聲一切在他掌握之中,實則他甚麼都沒有掌握。他不知道這句話、這段書,背出來對身邊的人有甚麼影響,他想試探身邊的警察、試探醫生,試探對方會採取甚麼行動,哪一種形式和話語對自己最有利。所有的試探只是拖延時間,等同伴來救。他說話很多,設計細節很多,實際在制造機會,儘量令場面混亂。

導演和編劇似乎也抱着實驗心態來拍《三人行》,假如來了個警察,為維護兄弟不惜妨礙司法公正;假如來了個醫生,不理性的情況下勉強動手術;假如醫院有炸彈;假如盧海鵬唱歌……假如假如……所有的假如都只為最後一場慢動作槍戰準備,讓觀眾在最後一幕前不要離場罵髒話。彷彿導演在開拍前說明︰現在我想拍一場慢動作槍戰,作為電影結尾,前面和中間合理不合理,隨便你們,總之你們想試驗的元素都可以擺進去。

反正只要祭出「三線劇情、警匪槍戰、杜琪峯」這個品牌,不擔心沒有票房,製作方也不怕敗壞自己名聲(一兩部爛片壞不了事)。然後,觀眾看見古天樂背着鏡頭講粗口,覺得很爽;看盧海鵬扮儍,覺得過癮;趙微說我想來一場哭的戲,就哭了;特效想做一場天橋掉下停車場的戲,就做了;醫院要像個公園,還來了個肥仔監視行不行?可以啊。至於合理不合理,再說。這是香港電視劇乃至於電影的毛病之一,只要領導點頭,可以置真實不顧,人物性格情節邏輯,及不上「創意」,再冠上新浪潮甚麼的美名──《暴瘋語》大概就是這麼拍出來的。

至於《三人行》,觀眾別太執著劇情合不合理,比較釋懷。就如《寒戰2》,看過第一集,都知道必定是爛戲,不過我只是去看發哥,看發哥演一個久違了要演的角色,別無其他。兩套劇正代表了港產片目前的境況,電影拍出來,有賣點就不怕票房,能吸引觀眾消費。好戲與否,二三十年後誰會翻看,不管這些,賺了當下一筆已經足夠。就如張禮信,你哪管我拋書包是興趣、習慣或是另有圖謀,我下餌,你上了釣,已經非常足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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